我从陇上走过朱幼棣:陇上行


更新时间: 2019-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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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片大山雄峙、河谷纵横、支离破碎的高原,北高南低,海拔在1000米到2000米之间,被称为陇东或陇坂——可见过去还是个苍茫平坦的地方。现在旅游成为乘飞机穿梭往返,买月票参观名胜古迹,狂吃喝玩乐一条街的“大众快餐”的时候,陇东是一个极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干旱和荒瘠,这里的景物太单调;黑豆和洋芋,这里的饮食太粗糙;山高和沟深,这里的生态太恶劣。

  不会再有别的诗意和豪情了——“陇上麦青青”,已经写进了质朴的诗意,写尽了焦黄中最缺少的颜色。再也没有比在春天里看到稀稀拉拉的麦苗,更容易使疲倦的旅人和饥饿的农民想起“臊子面”、“天水呱呱”、“平凉锅盔”等等,所谓走遍一十三省都“比不上”的馆子里的美食了。

  不再有色彩斑斓的风情画。回顾走过的那样地方,再翻一翻书本,你就会对那片萧杀荒凉的土地,和祖祖辈辈生活在那里的人满怀敬意。

  不是理论或者旅游知识所能代替的。现在就是寻找大名鼎鼎的陇关遗址,也很不容易。只是古道没改。一个老汉这样告诉你,那关应该在这古道上。你看看,坡上没有旁的路。

  但萋萋芳草中,应该也有断壁残垣呀?或许这一切早就被沟谷中的洪水冲掉了,或许被坍塌下来的黄土掩埋了。

  在宁夏和甘肃东部,调查农村义务教育,我们是坐着小车下去的,一个村落到另一个村子。从一眼土窑的昏暗中转身出来,眩晕,不习惯太强烈的阳光。忽见荒莽之中,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赶着羊群,走在通向沟底的小路上。背阴的地方还积着雪。山卯的枯树丛中有阳光在跃动。

  我无法想象这里曾是丝绸古道通过的地方,曾有很多客栈许多店铺。如果连古道都需要考证,寻根,其实只有人类学或者历史学上的意义了。

  渭水之源,祁山之侧,还有与松潘、甘南相连的那片草原,也许是我们民族的血脉所在。

  当年伏羲率领着他的部落,从甘南草原走来。他乘的是羊车——羊怎么能拉车?——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行进,追逐光明或许是人类的本能。晚上则宿营。因校正辨别方向的需要,制作了太极图,其意向代表了太阳和月亮,作用就像罗盘。至于伏羲部落,史载:“伏羲龙身,女娲蛇躯”。不必较真,那是神话时代。真的龙身或者蛇躯,肯定是怪物。5000多年前的一个部落以龙为图腾徽号是极有可能的。

  如天水市区西北15公里三阳川西渭河入川处的卦台山,相传为伏羲氏“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纹与地之宜,近取诸身,于是始作八卦”的地方,形式独特,一脉山梁突入河中,而又倏然昂起,山川风水天然造化。国内外许多易学大师,都到这里来寻寻觅觅,俯察仰观,据说多有妙语。但我没有。

  不是迷信或者科学。那是混沌初开的时代,是文明晨曦飘闪变幻的时刻。先民有许多不可解的智慧,丰富、博大而神秘。在现代社会里,如果把这一切解读得明明白白,演绎得清清楚楚,可能连你自己都不敢信。

  卦台山对面。是渭河支流葫芦河。逆流而上,便可到达被称为“黄河文明摇篮”的大地湾遗址。

  渭河上游已经很细了,在山谷中曲折蜿蜒。其支流就像一条弦丝,在冷风中颤抖,若有若无的韵律传送。

  听同行的文化局干部讲,附近的五营、陇城一带,至今留存着以伏羲女娲风姓命名的风谷、风台、风茔,及和古人事迹相关的娲王村、龙泉村、风尾村等地名。像在讲一本“天书”。倒是发生在这一带的诸葛亮“六出祁山”、“痛失街亭”、“智收姜维”、“木门伏射”,以及大战天水关、五丈原、空城计退兵等等,更能引起人的兴趣。这些三国故事耳熟能详。对于旅游来说,湖北的襄阳、樊城、荆州和赤壁一线,是三国初创鼎力、各路英雄意气风发的黄金时代。偏于西北的祁山,则是孔明独支危局的日暮时分,秋声盈耳,于人们的游兴不合,可以参观的遗址也不是太多,旅游开发价值便打了折扣。

  年代较久远的建筑是陇城女娲祠。据《水经注》记载,最晚建于汉代。当然现存的也是明清时代的。陇城应该是一座城,但现在只余下个地名。另外秦安魏店、安伏等乡间聚居着许多“伏”姓居民。并有许多以“伏”字命名的地名,是否与伏羲氏部落有关,是不是他们的后代,这就不好说。

  新石器时代的遗址在全国各地多有发现,远古人类的足迹,从未局促于陇上狭窄的一隅,但像大地湾这样集中,规模宏大,延续年代久远的并不多见。

  这个原始村落遗址总面积到110万平方米,叠压着5个文化层,其历史断限从8300年至4880年,前后长达3000年。大地湾底层一期文化层,毕竟是迄今发现的黄河流域最早,也是最西端的新石器时代早期遗存。出土文物之多,在全国罕见。

  也许这个原始村落的先民,在伏羲部落到达后,或者逃亡,或者被消灭,或者被兼并。

  从发掘出土的房屋基址来看,先民们在地上掘开直径二三米的圆形土穴,插上一根根木柱,然后覆盖树枝杂草,抹上泥浆,构成一座座回圆柱攒顶式小屋。这可以说是我国目前发现最早的房屋建筑——大抵与非洲一些部落的圆顶草屋有些相似。

  史前人类的足迹,至今仍无法清晰地勾画大地湾的一期和二期之间也有几百年的断层。这几百年中,他们游逛到哪里去了?

  140多根木柱支起了房屋的巨大空间。令人惊异的是其室内地面坚硬平整,色泽光亮,做工考究,外观极像现代水泥地坪。其表层光面下是10多厘米厚砂粒小石子和非天然材料组成的混合层,这种混合层中的非天然材料中有一层光滑的釉面,这种材料中竟然含有现代水泥的成分“硅酸钙”。5000年后,仍相当于100号水泥泥浆地面的强度。残存的青灰色墙壁的内表皮也与地面的“水泥”成分相同。

  在蛮荒的地壳上,想象着这些神秘建筑物,那些不住游荡的灵魂不在于我们隔绝了。

  第四纪冰川期,青藏高原曾经形成统一的大冰盖。千里冰封,是何等壮观的景象。10000多年前,最后一次冰期结束时,六盘山和陇山上的积雪消融,高原出现大水是可能的。由于其地高敞,洪水退去,如茫茫湖泊沼泽上出露的岛屿。

  史学家给我们描绘了两条迁徙发展的路线:伏羲部族在发展壮大后,从天水或者宝鸡作为起点,一支沿渭河向东滚雪球式的迁徙,不断融入其他氏族,其势力逐渐渗透到黄河中下游和淮河一带;另一只沿西汉水南下,到达四川盆地、长江三峡、两湖和云贵高原一带。

  我三次到长江三峡地区,对巴人的起源也做了一些研究,觉得其祖先来自陇东高原还是可信的。

  从上游到中下游,从黄河到长江流域,从河谷盆地到中下游平原,一切都坦荡起来。几千年的跨度,几万里的路程,这也是文明的“流向”?

  我们并没有必要认定伏羲就是大地湾先民,或者是他们的后人。“延续”,是一种“关联”,有时仅仅需要一种认知或“印证”。

  天水城中有规模宏大的伏羲庙。伏羲庙与麦积山是天水被定为“历史文化名城”的理由。历代到天水来的有头脸的人物都要拜谒“人文始祖”,还留下很多墨宝。伏羲庙始建于明代,比中原其他地方一些伏羲庙的年代都要晚,甚至与卦台山上那座古庙相比,都不值一提。伏羲庙四进四院,规模很大,立着些高大的古柏,诉说着苍老与变迁。漫步院内,空旷而宁静。对庙内那尊赤着脚、手托八卦、目光如炬,身上裹着树叶的伏羲雕像,总存有一些疑问——明代的雕塑艺术拙劣呆板,不说辱没了先人,实在看不出有多少灵异瑞气。目光对流和折射,构成了我们想象的歧路和迷茫。

  某一些地域,在一定的年代,会像韭菜一样,割去一茬又长出一茬“文明”,直到土壤的肥力完全丧失。陇右即是这样一个地方。陇东高原依然耸立着,远望像山,而登上则如平原,六盘山成了剪影。

  这片宜耕宜牧的土地,把一个个游牧而来的部族,造化成了农耕的民族和强国。这就像大小兴安岭原始森林,源源不断地“哺育”和“放飞”着北方草原上游牧民族一样。

  周人崛起与周原。周人的主要部落被称为西戎,其祖居地在酒泉、敦煌一带。可见西部的道路,西域的道路,早就生风在马蹄下不可思议地存在。

  周宣王伐戎于大原——当时的“塬”面积广大平旷,多有数百至上千平方公里,所谓“沃野千里,谷稼殷积”。没有丰饶的收成,周人何藉以兴国?

  唐代陇上是个丰饶的地方,是丝绸之路上的一个异数。它的繁华与交通要道上的区位优势是分不开的。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称“天下富庶者无出陇右。”虽然我们不能据此说,陇右富甲天下,至少与关中相比,也相差不了太远,仍然适合牧马,适合耕种,适合居住。中金心水论坛333013,陇上的达官鸿儒,豪门大族,常有惊人之举。有的在京城一掷千金,震动朝野。骆宾王有诗叹曰:“陇西多名家,子弟富豪华。千金买骏马,蹀躞长安斜。”至今,仍可想象这些富家子弟们在长安街上横着走路、神气活现的模样。

  重要的道路沿途都设有驿站。按规定30里一驿。若地势险阻及须依水草的,也不必拘泥于30里的常数。《大唐六典》中记载,当时全国共设有1639所。通往西北的大陆沿途当然驿站不断。驿站多建有城墙,里面有驿馆、商号,能养上百匹骡马的马厩,有的还建有多座庙宇戏台。如今,陇东高原上长宁驿、张棉驿、三十里甸子、二十里铺等,以及通安驿、西巩驿、甘沟驿等,驿站名至今留存。手头即使有张历史地图,考证早已不存在的驿站也变得毫无意义。

  秦州还是一座诗城。许多大诗人都到过这里,留下了流传千古的诗篇。特别是安史之乱期间,杜甫流寓此地,3个月间竟写出了100多首诗。在此之前,杜甫还未能超出同辈诗从。“面目生悲事,因人作远游。迟日度陇怯,浩荡及关愁。”这是杜甫《秦州杂诗》之一的开头。在杜甫的诗中,出现的陇上名胜有南郭寺、北流泉、李广坛、麦积山、鸟属山、隗嚣宫、东柯谷等等。此外,还有很多对秦州“胡化”的记述。如:“马骄朱汉落,胡舞白题斜”、“羌女轻烽燧,胡儿制骆驼”、“羌妇语还笑,胡儿行目歌”、“降虏兼千账,居民有万家”……这不仅仅是西域的遗风和余韵。今天,这些胡人的后代呢?

  国家不幸诗家幸。杜甫的高峰期和转折点,正是在陇上出现的。此后,只有李太白能与之相比了。

  杜甫擅长七言、七律。但在秦州流寓时所作的,除了极少数几首外,全系五言,或五律五古。如《发秦州》、《发同谷县》、《凤凰台》……各12首。这是杜甫留下的一个谜。在日本汉学界,还形成了一个专门研究杜甫秦州诗作的学术流派。

  我徘徊在天水城外南郭古寺的庭院中,不禁感慨、对伟大诗人创作道路的转折,我们的分析研究还是太少。

  天水古称秦州,是丝绸之路上有名的大州。天宝年间秦州人口较贞观时长了3.4倍,其繁华超过了兰州和陇右节度使的驻地鄯州。从长安出发,丝绸之路的几条古道都在天水境内交汇。抵达秦州后,可选择不同的西行路径。

  其实,过陇坂、发秦州成为诗人笔下、商旅使团中使用频率最高的词汇。城老事多,普旺客多。今宵,南来北往的,相见时难,聚首陇上;明朝,星云流散,天各一方,几多离愁。

  这和你任何已知的道路不同,站在西部历史和地理的制高点上瞭望,遍地风景。要读懂高适的“陇头远行客,陇上分水流”,你必须读懂洮河、祖厉河和渭河的不同流向,才能发现辨认运载着不同货物的商队,从各条不同河谷,踏上通向永靖、金城(兰州)和靖远等几个黄河古渡口的道路,流水一般走向青海高原、翻乌鞘岭、穿越腾格里沙漠。真正有震撼力的“陇上分水流”——也是任何旅游手册上都没有标出的丝绸之路几条大路的指向。

  往事已成旧迹。作为中华古代文明的滥觞之地,现在大远之名久已为人所遗忘。于是强盛部族迁徙了,强大的国家衰落了。来到“周原”,当时中国的“中心”现在只有几个村庄大小,仅保留名称于岐山、扶风两县间的一片穷山恶水。在天水,人们指点河滩边的庄稼地:那是秦始王先人牧马之地,那是飞将军李广射虎之地。

  因为气候变化,因为过度开垦,因为水土流失,更因为战乱——特别是唐末与吐蕃的争夺,宋与西夏的战争,以及近代和当代的几次大规模森林砍伐,垄上无可挽回地由兴盛走向了衰落,从历史的台前退到了幕后一隅——现在其大部分地区更是蜕变成了叫西海固的中国有名的贫困地区。生态环境进一步恶化,多数山区,不仅已无可耕的土地,而且放牧牛羊也缺乏足够的草场。留下的只是一片片荒村。

  20世纪初,还是那个写下“丝绸之路”德国地理学家李希霍芬,在莱茵河畔一直怀想和固执地琢磨着东方这片神秘的高原。他到西北实地考查,用现代科学理论方法,第一次提出了黄土堆积的“风成”学说。尽管此后还有水成说法等种种,但总体而言,黄土高原“风成”理论不可动摇——好大的太阳风啊。

  不知不觉中,已从梁上踏入了幽暗的沟底,也从复杂的喧嚣走向了简单的宁静。弥漫着煤和柴草的烟味。鞋上身上早已落满了浮土。白天所见事、物、人都变得模糊起来。沉沉暮色中,一个背柴的老汉伫立在路边的土崖下,像等待什么,见有人过来,木然让开了路。

  朱幼棣(1950-2015):男,浙江台州市人,毕业于山东大学,1978年开始写作,曾经是新华社著名记者、国务院研究室司长。无论是作为记者,还是转型成为官员,均心怀天下,长期关注城市发展、文化遗存和民生问题,著有《沉默的高原》、《中国世纪大灾变》、《后望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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