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忠:读葛剑雄悠悠长水──谭其骧前传


更新时间: 2019-06-16

  。在东流无尽、亦清亦浊的历史长河里,在如烟飘散、渐行渐远的萦怀往事中,追想沉思这些学人智者的人生风景,它们便带着彼时彼地的色彩显影重现于读者的眼前。而作为传主之一的谭其骧,他的人生,是否一如其主编的《中国历史地图集》那般色彩斑斓呢?

  《悠悠长水》的作者在整理谭其骧先生的全部遗着──包括日记、书信等数据──的基础上,结合相关人事,描述了他从出生到文革前夕五十余年的生活历程。这半个世纪,奠定了他从一个书生到中国历史地理学界泰斗的学术地位,也正是中国社会经历了风云变幻的五十年。《悠悠长水》中占据相当篇幅的,便是谭其骧在新中国成立后几次大的思想改造运动背景下的经历。这一段历史背景,从土改运动开始,到思想改造、肃反运动直到整风反右,作者以谭其骧的日记为依据,摘引了大量当时学界同仁的思想汇报,让读者得以窥见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的处境、心态一二。时隔三十余年,当我们重新翻阅这些记录时,不能不感叹:历史,真的如悠悠长水,载走了岁岁年年的喧哗,而把沉思留给了后来者。书中所引数据大多出于复旦园内,字里行间的名字多为莘莘学子耳熟能详。阅读这一段历史,也同样让人感慨:在这绿荫如盖、芳草似茵的校园里,也曾有过这样不平静的时刻啊!读罢这十余年的经历,再返回传记的前半部分,我们看到30、40年代的谭其骧为家庭生计所窘,在各大学之间往返奔波;为避战事,携家数次颠沛播迁。谁又能说,谭先生的一生像他的职业永远是教师那样简单呢?作者在书的封底上写下了这么一段线岁以后就不想再过问政治,但政治没有放过他。历史给他留下了风霜雨露的印记,他与中国一起度过了翻天覆地的82年。」

  诚哉斯言!然而,在一生不可避免地与历史共写的时候,毕竟是书生的谭其骧也不能与书本告别。学术,是一个视其为终生事业的人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旋律,它贯穿始终,也最扣人心弦。难得的是,这部学术传记的作者本人,正是亲聆其教的弟子──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所所长葛剑雄教授。学者为学者作传,抑或更具高山流水之雅趣?在这部传记里,从青年时代的谭其骧与顾颉刚先生的学术讨论直至后来享誉学界的《中国历史地图集》之编纂,作为同一学术领域内薪尽火传的研究者,作者运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将其深入浅出地叙述,力求精炼明白。我们在阅读前贤咳珠唾玉的手写笔谈时,或会欣然──若非专业人士,岂能将这些专业「文案」一一剖析明白?谭先生在《禹贡》的发刊词中有云:「历史好比演剧,地理就是舞台;如果找不到舞台,哪里看得到戏剧!」正是在学者们的寸管尺幅之间, 我们看到了中国广袤的大地上上演过的一出出历史,看到了社会和人生的百态,也看到了学术在不断发展前行中的足迹。

  以传记人,更以传写史,从《史记》列传以来便成为中国传记著作的一个特色。一部好的传记,既需要纪实写真,其本身更应当是传世的史料。在有关胡适的几部传记里,在他对早年 生活的温馨记忆中,社会文化史学者迄今仍能获致颇富价值的区域研究史料。《悠悠长水》也不例外,书中除了时一可见的社会及风俗方面的零星史料(如嘉兴谭氏宗族义庄、族田、合会的运营,谭父论「合婚选日」及相关风俗习惯的信件等)之外,最为精彩且具史料价值的是第十章〈参加土地改革运动〉。此章对于农村社会生活之描摹,无疑具备了历史的真实感。传记作者根据谭先生的日记,逐日记录下1951年秋冬安徽省五河县乔集村和灵璧县西叶村的土改情况。其中提到的历史事实,是研究传统农村社会实态的珍贵史料。譬如提到在乔集村,由于「当地地瘠民贫,实在找不出甚么象样的地主,即使有基本符合地主条件的人,生活也不比旁人好多少。……而群众最痛恨的却是二流子和『顽干』(基层政权人员)」。这些情况,曾让谭其骧困惑过。而这无论是对于今天的历史研究者还是决策者,应当都是一种提醒:中国地域辽阔,各地的社会状况纷繁复杂,绝不能用一种简单的理论或统一标准来衡量和处置。

  当然,传记不仅仅是史料的汇编,也不是为一个人作起居注。胡适主张传记要「给史家做材料,给文学开生路」,朱东润也曾指出中国传统传记写作的弊端之一便是直奔史实而忽略人物性格的刻画。一部好的传记,能让读者在字里行间感受到传主的呼吸,在极其微小的细节里瞥见一个灵魂的最深处,而这就要求作者对于传主本人有着透彻的观察和深刻的理解。作者是受谭先生亲炙多年的弟子,在朝夕相处之间,老人把自己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吐露出来,甚至包括自己婚姻的不如意。在〈失望的婚姻〉中,最触动读者心弦的就是老人自己的表白 ──「结婚不久就吵,也曾动过离婚的念头,……到老了还是不好,人家就说:『都这么老了,还值得离婚吗?』就这样过了一辈子。」「就这样过了一辈子。」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道出了这位蜚声史坛的著名学者人生之无奈,也让人看到了事业之外传主本人的生活面貌。《悠悠长水》中还以谭先生自己的话「最值得怀念的岁月」为题,描写了30年代在北平的三年图书馆生涯,这也是本书中极具可读性的一章。「故都风物最宜人」,老北京的衣食住行,在谭先生心里留下了美好的回忆,也使读者感受到一股浓浓的文化气息。那些学者相聚、侃侃而谈的公园茶座,实在让人心向往之!如果说,学者为学者作传,比起一般的传记学作品或许更为严谨和真实,那么,这一特性也同样给本书带来了一些不足。在历史学者眼里,史料是著作的血肉,特别是那些首次发表的第一手资料,史学工作者于行文间往往难舍割爱,d99.cc报码采金网,而总是希望尽可能多地加以引用,这一点,从事过史学研究的学者恐怕都会有所体验吧。不过,正如梁启超在比较中西传记和历史的不同后作出的判断所言──历史所关注的是群体形态,而传记则应把重心放在传主的个体形态上。《悠悠长水》第十一章〈从思想改造到肃反运动〉中所引同时代诸多学者的思想汇报材料,对于勾勒那个时代的社会背景当然具有史料价值,也更能从整体上凸显知识分子思想改造的心路历程。但从传记的严格标准来说,这些数据与谭其骧本人并无直接的关系,未免过多,在篇幅上也不无冗长之感。另外,书中谭其骧与顾颉刚讨论两汉州制的内容,显得过于专业。虽然这对于弄清学术思想很有意义,但对于非专业的一般读者来说,毕竟缺乏可读性。

  悠悠长水,泽被后人。这部传记描摹了一位学者的大半人生,也是另一位学者自身的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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